我们的刘大爷

  刘大爷的全名叫刘庆友,是当年下乡的生产队里的一位贫下中农,个子不高,身材中等,大约六十来岁。他平时总是戴顶前进帽,手拿旱烟袋,习惯于一边抽烟,一边唠嗑。据说刘大爷从小是个孤儿,十几岁就闯关东,开始给别人扛活。在我们生产队里,他是个典型的外来户,无亲无友,四十多岁娶了个哑女作媳妇,未能生育。

  刘大爷和蔼可亲,平易近人,不仅给我们传授种菜、种瓜、养猪等农业技术,还常常给我们痛说革命家史,痛斥万恶的旧社会,他对当地的坏分子似有刻骨的仇恨,爱憎分明,立场坚定,始终站在阶级斗争的第一线。他对我们知青怀有深厚的感情,经常到知青点来问寒问暖,很是关心知青的成长。虽说队里的干部并没有把他树为贫下中农的代表,但在我们不少知青的心目中,他成了可敬可亲的老乡。,我更是把他当作老师,当作学习的榜样,因此,除了在生产中敬重他之外,我和其他知青还经常自发地去他家扫院子、劈柴、挑水。有我们知青去串门,他家自是热闹非凡,哑吧刘大妈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,像个孩子似的,这个看看,那个摸摸,还常给我们倒水喝,炒瓜子。耳闻目睹,突发奇想,为何不把刘大爷的事迹宣传一下呢?为此我绞尽脑汁苦想了好几夜,,终于把刘大爷的事迹,整理了出来,然后就用文稿的形式寄给了当地的《黑河日报》,不想没过几天,这篇名为“我们的刘大爷”的专稿真的见报了。初稿上报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表达,这天晚上我几乎兴奋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我就把《黑河日报》上登载的全文一字不拉地在队里的黑板报上作了转载,以期让全体知青和老乡分享我的快乐。﹙遗憾的是当年的这张报纸已经丢失了﹚。

  那个年代,生产队里没有电视,没有报纸,也没有收音机,唯一能听到外面声音的就是靠与公社联网的有线广播。不知什么原因,刘大爷家里没有广播喇叭,这不能不说是个缺憾,有损于贫下中农的形象。在一个炎热的暑天,我利用午休时间,向老乡借了一辆自行车,顶着烈日,赶到几里外的公社,找了一家商店,花了几元钱买了一只广播喇叭,就急匆匆地往回赶。骑到离村口不远的一个下坡时,一块石子搁了一下,顿失平衡,连人带车摔到了路 旁的沟里。当时也没顾得上疼痛,一翻身就爬了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泥灰,拿起喇叭,又骑车直奔刘大爷家而去。真荣幸,虽说手背和膝盖上有点伤痕和淤青,但喇叭丝毫未损,装上后马上就发出了悦耳动听的声音,刘大爷“呵呵”地笑个不停,刘大妈也高兴得手舞足蹈,在一旁“呜哩哇啦”地叫个不停,似乎她也听到了喇叭里的声音。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,我也傻乎乎的站在一旁陪着笑,但心里是美滋滋的,就像喝了一碗冰镇的蜜糖水一般,我檫了檫头上的汗,没顾上休息就骑上车直奔队部而去……

  谁也想不到,刘大爷的事情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大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,在一个春天的夜晚,我正在宿舍闲玩,忽然听说队里的小卖店被撬了。我急忙跑过去,看到小卖店的外面已经挤满了好多看热闹的老乡和知青,我拨开人群一看,惊呆了。原来,平时鞠态可敬 的刘大爷正像装模作样的坐在小卖店的桌子旁,就着打开的水果罐头,吃着饼干点心,一边吃着,一边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。桌子上还放着雨鞋、烟酒等物品,估计都是他偷拿的东西。售货员小车站在一旁,看着刘大爷,眼里含着眼泪,不知所措。我当时也懵了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?这难道真是我们的刘大爷吗?

  没过几天,更离奇的事情又发生了。“刘大爷疯了”,那天黄昏,我们几个知青闻讯后赶到了刘大爷的家门口,只见刘大爷一丝不挂的站在火炕上来回走动,眼睛瞪得好吓人,嘴里还不停地骂着、说着,他好象在大骂队干部,呼喊涉及政治的口号,还把自己家里的窗户、知青放在他家的箱子都砸坏了。刘大妈也被吓傻了,只是在一旁不停地哭泣。当时那种场面实在凄惨,我的双眼早已模糊了……后来,刘大爷又把自己的房屋放火烧掉了,不久他就病逝了。

  对于刘大爷的疯和死,村里一直议论纷纷。有人认为他是得了老年痴呆症,脑子有毛病,因此就做些傻事说些胡话;也有人认为他就是得了精神病,因此在光天化日之下砸抢小卖点,在公众场合裸露身子不避亲疏、胡说八道;更有人认为是政治事件,他砸抢小卖点就是搞破坏,谩骂干部、呼喊反动口号就是反革命。对于我们涉世尚浅的知青来说,犹如雾里看花找不到方向,只能人云我云跟着感觉走。后来随着刘大爷的病逝也就一了百了。

  事值今日,30多年过去了,当年下乡的许多人和事,随着岁月的流逝也逐渐地淡忘了,但是刘大爷的身影却难以在脑海中消逝,对于他的疯和死我也一直感到很疑惑,细想起来可能是他的家族有精神病的遗传基因,在那个年代受了某种刺激引发了精神病;也有可能是否因为我帮他家装上了广播喇叭之故,长期的喇叭 噪音损坏了他的脑神经,扰乱了他本来很平静的正常生活,从而出现了一系列反常的举止……我真有点后悔当初的行为。今天我怀着内疚而又复杂的心情记下此事,也可算作祭文吧,或许可以得到他在天之灵的宽恕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朱自强 2005.4.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