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大锯  奚文宝

 拉大锯其实就是手工剖原木。推土机在茫茫原始森林中胡乱推出一片平地,用巴锯子连接大原木搭一高台,脸盆粗的大原木架在台上,两个人一上一下用半尺宽2米长的大锯剖木板。

    距离产生强烈荒蛮的视觉冲击。夕阳下,远远望去,在原始森林的忖托下,两光膀子大汉奋力挣扎把大木锯得哗哗作响。原始,落后,野蛮,强健交织在一起,就像中世纪的唐吉柯德举矛拍马冲向大风车一样。

  拉大锯那不累死?北佬们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四大累:拉大锯,和大泥,睡大炕,扛大树。拉大锯排名第一。体格强壮的东北大汉想赚大钱都上过阵,有累吐血的,有手臂肿得举不起的,还有一个更奇怪,落下一个不论何时何地像宾努亲王一样不断甩头的毛病。老班长小魏是老知青中最强壮、也是我敬重的,他也累得不敢拉了.据说:跟老杨合作更累,他站在木头上拉上锯只是起到扶正的作用,上举下压基本靠拉下锯的出力,搞得每月400大洋也没人敢于问津。70年代初,林场工人月工资只有50元啊!连部只好下行政命令,由老杨在知青中挑选。
   
    不幸的是我被老杨选中拉大锯。那是1973年初夏的一天,指导员赵洪深把我从筑路工地召回到连部,严肃的对我宣布:“由于工作需要,现在免去你二班长的职务。明天到老杨那儿拉大锯。”看我不语,他加强语气补充道:“你是共青团员,要服从组织的安排!”“好的。”我无奈地点头同意。团员,真是天晓得!团支部书记、上海老知青毛发认为我父母双亡可怜,拿我当弟弟看待、平日十分照顾。一天晚上他拉住我在煤油灯下举了举手说:“你是团员了。”是团员就要服从组织分配,我想大概是这样的。

    第二天一早我到大锯场报到。“老杨师傅好。”我恭敬的问候,同时递过一根“迎春”烟。40出头的老杨,瘦瘦的中等个但很精悍,饱经风霜的脸布满皱纹,讲话慢声细语显得很慈祥。“我不抽这烟。”他随手从身边的小荷包里弄出一小纸片,撮一点焦黄的土烟叶一卷递给我说:“尝尝这个。”此烟前粗后细型同喇叭,猛抽一口很过瘾:臭,呛,凶,辣,比阿尔巴尼亚香烟的呛人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    “奚啊。”老杨恳切地问我:“有什么想法?”
    “想法? ”我吞吞吐吐:“小魏都累得拉不动了,我怎么吃得消。”

    “他那是睡大炕累的”。看我茫然的样子。他竟笑了起来说道: “范巧玲与小魏睡一个被窝?” “是啊。”小魏与我斜对铺,每天看见又不希奇。 “那不叫睡大炕?”我心里想就算是吧。“那么张大个呢?”我还是不放心的问。“那是傻大个,教不会。他只靠两大膀子干,更本不利用肩、腰、腿的力量,时间一长当然不行了。”说着他就示范起来:架势、用力技巧、斜劈树皮、墨斗弹线……

    一个月后,老杨把400元拍在我手上:“奚啊,好样的。就知道你是块拉大锯的料。 ”我无话可讲,但我知道他沤心沥血把我训练成这样的。

    老杨其实是拉上锯的好把式。每天他早早的把锯齿收拾得锋利无比,拉锯时他从不讲话,但他的锯就象会说话一样指挥着我的节奏。左、右、上举、下压、用力等等。最不可思议的是:他总是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停下来,喝两大杯放盐的水,抽一根喇叭烟。

    呼吸着兴安岭清甜的空气,闻着幽幽的樟木香,拉着锯我只管1、2、3、4、5……的数下去,汗水不断地向外涌就象洗桑那浴一样酣畅淋漓。老杨高兴时会哼唱东北小调。好像是:俩口子抽大烟,转进了小巷子什么的。他摇头晃脑乐在其中,我傻呆呆听不明白。他更乐了:
“来,咱俩哨哨。”哨,就是俩人对骂。规定不带重复,没词算输。 “叁个鸡巴绑一起——掉价、赖哈蟆上公路——冒充坦克、熊瞎上火车——傻大旅客…….看我张口结舌一句也骂不来就笑:“忘了你是上海娃子。”

  
    偶然,远远的公路上有女子养路队知青经过,老杨会立马停止工作扯起嗓门吆喝起扛大木的号子,词是他现编的。“哈腰的挂起钩吧。”我硬着头皮呼应:“嗨。”“撑腰的挺起来吧!”“嗬——嗨!”“前面的大姑娘啊!”“嗨、吆!”“快快的过来……”看着她们
加快脚步落荒而逃的样子,老杨笑得半天缓不过气来。

    实在无聊,老杨会编一些打猎之类的故事,但我不太信。他说,在原始森林里“四不像”是最笨的,看到这家伙你就乱放一枪好了。尔后在原地架好抢稳稳等着,起先它会拼命逃窜,危险过去它会原路寻回来看个究竟的,正好就撞在枪口上了 ……
为了让我第二天恢复体力,晚上吃饭时老杨总会弄出半个乳猪什么的,看我一气把它们吞下,尽快打发我上铺睡觉,而他却守候在帐逢门口严防其他知青拉我喝酒、玩耍。

    老杨师傅每半月回塔南家里一次,那是我最自由的时候,背着一大袋白酒、色酒、罐头之类的直奔盘古火车站。火车在盘古小站只停1分钟,没几个人上车,车门一打开就上去,不用买票,途经蒙克山1小时就到瓦拉干储木场。
   

     瓦拉干储木场四连的陈嘉隶是我小学同学,还有家胜、阿范等知青,我们经常欢聚一堂:喝酒、划拳、啃“四不像”肉、听老六头唱“知青之歌”打发思乡情怀。“四不像”的肉比牛肉粗但更鲜美,我有福经常享用是因为嘉隶的师傅是个鄂伦春猎手。猜拳是现学现卖:高高山上一头牛,两头尖尖这么大个;两个青蛙八条腿,噗嗵噗嗵跳下水呀。——哥俩好啊、看谁喝啊;魁五魁五、是你喝呀;八匹马呀、耍赖皮呀!……连比带划加嚎叫尽情渲泄、排解思乡的烦恼。老六头自娱自乐、反复哼唱“知青之歌”:小妹的眼睛是多么明亮,小妹的心情是多么舒畅; 小阿妹站在黄浦江畔,唯有小妹最漂亮……

     半年后,我随大批上海知青一起奔赴大庆油田工作。老杨默默无语,把我俩最后一根木头剖的板送给我打行李及送人情,他很难过,其实我也很难过。我有幸被老杨选中,学会了拉大锯,使我得到了向体能极限猛烈冲击的机会。顶着寒风,老杨站在大锯场中央目送我们车队渐渐远去……“大阿嫂—— ”突然,一声高亢的男高音独唱打破大兴安岭群山的沉默!合唱:“胖是胖得来像只度盖莱。“二阿嫂——”“瘦是瘦得来象块排门板”“伊格老婆一只眼——”“人家叫伊单开眼”我回过神也加入了欢乐的队伍……

奚文宝
2005年1月11日